本期嘉宾 王国印，中医学博士、副主任医师。
简介
上海中医药大学博士，兼职副教授。 曾任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温州市中医院 重症医学科主任、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九人民医院急诊科、上海市北医院中医科主任。 30 多年中西医临床工作经验，先后跟随中医大家房定亚、周宜轩、顾仁樾教授，以及国医大师徐经世学习。
擅长：
- 情志病：含抑郁、焦虑、失眠、多动、抽动症等；
- 难治性疾病：慢性心力衰竭等心脑血管疾病；
- 常见病：高血压，糖尿病、自身免疫系统疾病，风湿、类风湿等疾病，妇科及男科疾病、儿童发育障碍等；
- 以及肿瘤术后调理及疑难病治疗与康复等。
明医采访
根据《国民抑郁蓝皮书（2022～2023）版》数据，18 岁以下的抑郁症患者占总人数的 30%，这里面有一半人都是在校学生。由于精神疾病慢性、长期、致残等特性，41% 的抑郁症学生曾因疾病而休学…… 但在王国印博士看来，抑郁症并没有大家认为的那么难治疗，难治愈…… 不少孩子在王博士这里 2 个月治好，其中有：
据王博士说：
- 有自残，手上腿上甚至脖子都是伤口，新伤叠旧伤，两度住院，经过电击等疗法；生病 3 年，在家关了一两年，对医生、医疗完全抵制的 15 岁女孩。
- 有多次转校无用，休学多年的 16 岁男孩。
- 有腿部呈猪肝色的，6 年不能拉琴的青少年天才小提琴手。
- 有自杀过两回，一次吞下 100 片安眠药，汤药和针灸系统调理下，一个月就完全恢复的 13 岁女孩…… 而且她 / 他们的痊愈并非简单的症状消失，王博士说，症状消失不算真的好，只有当他们回校上学、恢复社交，主动和这个世界链接才是真的痊愈，才意味着他们的自我发现和重建已经基本完成。 而这种重建会让个体对生命价值有更深的理解和认知，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抑郁或消极情绪带来的积极意义。
绝大多数青少年抑郁都有希望治愈
只要是父母陪来的孩子都可能。 依据多年的门诊经验，王博士发现 80% 以上的青少年抑郁都是可被治愈的，他比较欣赏抑郁是 “心灵的感冒” 的说法 —— 谁都可能感冒，而感冒是可以被治愈的。他倾向于把大部分青少年抑郁、焦虑划归为认知障碍，而认知本身就是会随经历、经验各方面变化而改变的。 心理疾病，病人的支持系统很重要，在他的门诊经验中，只要是父母陪来，至少父母中有一方陪来的孩子都可能治愈。
为什么现在抑郁症那么普遍，易复发，难根治呢？ 王博士有一些来自临床的观察和思考。目前主流的精神科医生诊断心理疾病主要借助量表，而处于精神困顿中，自我评价本身有偏差的人若只凭借主观打分评估本身就不够严谨 —— 借用假性近视的概念来解释，他观察发现门诊中可能有 80% 的青少年抑郁为假性抑郁，是可逆，可治愈的。 在不少青少年被评估为抑郁的同时，主流的治疗方法却比较单一，基本以西药药片控制为主，观察用药反应，对药品、剂量做些调整，即便缓解却很难痊愈；现在的心理咨询收费不低，效果也难立竿见影，很少有家庭能坚持。 因此，现实中大量抑郁症靠长期服药控制，复发率高，被认为是难治病。新增多，治愈少，抑郁症人群也就积累庞大，人数众多。 而最让王博士触动，决意要在主流之外探索一条行之有效治疗抑郁症的动力还是源自他多年前接诊的一位病人…… 来门诊时，这位 14 岁的女孩体重竟达 190 斤，因在课堂上惊厥发作，抽搐，幻听，长期服用大量激素类药物，短期激增 90 斤。 通过治疗，孩子慢慢停掉西药，情况很快好转，体重也减了 70 斤，当孩子好了，和王博士侃侃而谈人生时，王博士开始最后一环节，针对根源的治疗 —— 和女孩相对强势的妈妈谈话，前期有效的治疗建立起的强信任让妈妈较容易地接受建议并开始改变，一切水到渠成，女孩后面的学业，工作都很好。 王博士虽学的是中医专业，但毕业后一直从事西医临床相关工作，更在急诊、ICU 和死神赛跑近 30 年，对主流的治疗方法不可谓不了解。 他说，不谈药品的毒性和副作用，单说它带来的新问题就很难处理，人体内分泌激素神经递质的自然调节极其微妙，且随时变化，而药物的剂量和作用时间是固定的，因此长期服用激素递质类药物很难做到随人体所需灵活变化，或高或低的体内激素递质水平很容易造成紊乱、药物依赖。 正是看到西医在治疗上的局限，才促使王博士向中医寻找答案，寻找中西医结合治疗的路子，并在实践中愈加笃定 —— 提高治愈率，降低复发率。
三步法治郁症
治情志病这些年，王博士把自己的治疗经验大概总结如下：心理类疾病 先建立起和病人的信任关系。 很多青少年患者在其他地方治疗效果不明显，尤其是经过精神病院住院，电疗等治疗后对医生群体普遍不信任，对治疗大有抵触。 而中医讲究整体施治，医治不会局限于某个科室，因而王博士一般会从躯体症状开始治疗，通过两周左右的时间解决病人胃口、睡眠、各种疼痛和不适，让病人感受到效果，有了信心，也建立起医患之间初步的信任，再来调节情绪、心理的问题，最后才是根据根本原因解决更深层次的压力、社会关系等方面的问题。
1. 躯体症状 吃不好饭，睡不好觉；排便困难，头晕胸闷；各种疼痛，身体不适……
- 治疗目标：改善症状，建立信任
- 治疗周期：2-4 周左右
- 治疗办法：针药为主
2. 心理问题 抑郁、悲观；厌世、逃避、无欲求……
- 治疗目标：被动治疗➡️主动求治（要我好变我要好），医患共情
- 治疗周期：4-8 周左右
- 治疗办法：中药（辨证补充仙灵脾、补骨脂、桂枝、附子等温肾阳药）+ 针灸 + 话疗 + 中医导引等
3. 各种压力等根本原因 成长压力、学习压力、竞争压力、内卷、社交问题、过度关注、控制或缺爱……
- 治疗目标：从心理、生存、社交等根源解决问题，部分病人该步合并在前期治疗中，甚至可跳过
- 治疗周期：4-8 周左右
- 治疗办法：话疗释压、充足睡眠、平衡饮食、运动 + 导引、针灸、膏丹丸散
方式多样 多途径入手，共同起效
而在治疗方法上，除传统中医内服的汤剂、丸剂，食疗，针灸、艾灸之外，运动疗法、功法…… 不拘一格，不囿于中西、流派，哪种对病人有用就用哪种，对不接受或不方便吃汤药的患者改丸剂、膏剂，只要方便药物服用、吸收，都可以。 一患者初诊下肢呈猪肝色，两次针灸后皮肤颜色恢复如常，他说针灸常常有其他治疗不可替代的显著效果。 在青少年抑郁治疗后期，他特意设计加入了长跑等运动项目，那种体力濒临极限再坚持一段的体验感，对青少年抑郁很有帮助，也是他治疗青少年抑郁症的保留科目之一。 而坚持练易筋经多年，王博士也常常建议患者根据自己习惯练习瑜伽、八段锦等，或教授患者一两个简单动作、导引术、小功法，治疗的日常化、生活化也是王博士常常考虑，屡获效验的办法。 临床中，这些方法经常被他融合成组合拳，从不同通道上共同作用于患者，这样疗效常常是加倍的。
主流治疗 vs 王博士现用疗法
主流疗法：
- 诊断：量表测试
- 治疗：西药（神经递质类、激素类药物），观察用药反应调整品种 & 计量。
王博士现用疗法：
- 中药：分汤 / 丸 / 散 / 膏 / 丹等剂型，以便服用，利吸收择之为宜
- 针灸：直接有效，尤其适用于医患尚未建立起足够信任的初期
- 日常练习：瑜伽、小功法、导引术，带练易筋经
- 运动疗法：重建内分泌系统平衡
而现代心理学治疗中，王博士比较认可的是森田疗法，精神上的接纳和重建，才是治标更治本的方法。不过，森田疗法需要患者有很强的心力，主动改变，而这对大多数抑郁症患者比较困难的，因此能有中药、针灸这些被动疗法帮一把见效可能会更快。
了解病因才能根治 心病还要心药医
“话疗” 疗愈的是一家人。 水温低了，鱼活动变慢，你是改变水温，还是给鱼吃药呢？ 生活环境就像水，大环境很难变化，但家庭关系这样的小环境却是可以尝试、改变的…… 王博士的门诊要求家长同来，家庭同治 “话疗” 是他的门诊特色，也是根治窍门之一。 对于青少年的抑郁，王博士特别重视心理学著名的习得性无助实验。 该实验是给关在笼子里的狗施加不可逃避的电击，狗在多次遭受电击后，即使笼门打开也不再尝试逃脱，实验后来也曾应用到一批大学生身上，结果依然。试想内卷时代，一次次考试、工作失利的青少年，一次次努力和挣扎得不到正向反馈是不是和实验类似？ 而倘若实验对象曾经有过成功控制的经验，就远没那么容易放弃。 现在的孩子，因为被过度关注和照顾，从小的自主感、自我掌控感相对或缺（其实哪怕是早期参与家务获得的小小的成就感和自信心，以及由此获得的，对自身、对生活的掌控感，本来也可能成为 TA 未来应对挫折，找回自信的有效储备）。 而如果后期学习生活中始终无法得到正向反馈，也没有成功－失败－成功－失败…… 循环的经历，习得性的无力和无助会很容易将孩子拉入情绪深渊。 部分孩子从学习、工作不利到情绪抑郁，在门诊中，特别严重的甚至出现生活无能 —— 无法自主吃饭、排便…… 而总结下来，习得性无助等原因引起的抑郁在青少年中占比颇大，但也是门诊中对症治疗后效果最佳，预后最好的。 对这些孩子，王博士特别理解和呵护，他们大部分是高敏感的孩子，也因此对自我价值、人生意义有更多的思考追求，无法自我实现时会更容易陷入消极的情绪中来，正因如此，她们痊愈后，会重建自我的认知，重新评估自我价值，对人生的理解也将更深刻，甚至获得更多的心力去追求和成就自己，甚至帮助他人。这也是最让作为医者的王博士欣慰的，他治疗的很多青少年抑郁症患者身上都有这样可喜的变化。 “就像《孟子》所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也可以说这就是消极或抑郁情绪带来的积极意义！” 王博士开心地说。
巧治 失眠不用失眠药
在实际的门诊治疗中，王博士发现直接使用酸枣仁、合欢皮这类治失眠的中药并不如他针对根因从相关脏腑入手用药效果好，摆脱治疗中对抗性思维的惯性，巧治，整个身体系统才能更好地进入正向循环。 正如他在话疗中鼓励患者一样，他知道敏感的抑郁症患者对医生直接的劝慰、鼓励是相对警惕的，担心是为了治疗的有意为之，因此，话聊中，很多重要的话，他经常以不经意的方式偶尔提及，点到为止。 这份对病人的用心细致在忙碌的门诊上特别不易。 但医者仁心，在王博士这里又总一以贯之，亲切自然，毫不刻意。 很多时候，除开药、治疗之外，患者和王博士聊天会忘记他是一位医生，更觉得是和一位人情炼达的长者，博学多思的学者，交流中没有说教，只有从患者角度出发、切实可行却鞭辟入里的分析和建议，交流间因他的睿智敦敏而折服，被他的体己仁心所温暖。
门诊量有上限 让大家知道有更好的办法
帮到更多人是初心。 那个好到跟你穿一条裤子的小伙伴，你们就是对方独一无二的自我价值体现，那样的童年又怎么会焦虑抑郁到生病呢？ 当我们感慨图中的友谊是我们回不去的童年时，却发现我们的孩子从没有过这样的童年……
关于抑郁，王博士其实还有很多的思考，譬如，他很重视成长过程中的伙伴关系，为了让自己女儿有一两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他也是想尽办法…… 譬如他也认同，“社会病了孩子在吃药” 的观念，认为评价体系单一是现在抑郁症普遍的重要原因。 而作为医生，他把更多的思考和解决办法放到门诊治疗上来，把这些经验整理后与同行的分享，其中一份近 100 页与同行分享的 PPT 里，古今中外各类资料医案整理分析特别详细，仅他亲自治疗的代表性案例就有十余例。 之所以愿意毫无保留地分享，源于他的初心 —— 门诊量有上限，但如果有更多人能通过分享知道情志病、心衰这些西医难治的疾病有另外的治疗办法，可能效果更好，不易复发，他便有可能帮到更多的人。
